蕭 滋 教 授 - 我所景仰的一代宗師

 

 

  蕭滋教授,是我從小就非常景仰的一位音樂家。當我剛開始學習鋼琴,因家住在偏遠的南台灣鄉下,每週得遠赴高雄市上課,當時,對音樂界的認識,實在不多,但我發現似乎台灣所有較著名之年輕一代的鋼琴家全是蕭滋教授的學生,使我從小就對蕭滋教授由衷地敬仰及嚮往。心想,如此一位偉大的音樂家於我這鄉下小女孩是多麼遙不可及!隨後,因考入台灣第一所公立國中實驗音樂班一台北市立南門國中,而父母親也毅然決然地舉家遷居台北,後又蒙教我多年之許明馨老師引進,我竟然可以和自己嚮往已久之蕭滋教授上課,心中真是既興奮又緊張。猶記得第一次見到蕭滋老師時,當天,我們姊妹三人害羞的躲在母親及許明馨老師身後,坐在蕭滋老師樸素雅致的沙發裡,放眼望去,牆上掛的盡是各個重要首長所送之祝賀詞,心中真是佩服極了,已記不得大人彼此間談了什麼,只記得自己緊張的不得了,因所面對的可是心中最敬佩的老師,不知不覺間,已輪到我彈,緊張地彈完後,忐忑不安地不知老師對我這鄉下小土包說什麼,只見蕭滋老師很和善地笑笑,點頭稱許了我的彈奏,從此就進入恩師門下學習。
  蕭滋老師平時非常的和藹可親,是一笑容可掬的長者,上完課常常給小朋友糖果,但在上課時,老師可是非常的嚴格,一絲不苟一點也不含糊。每次上課時,他必定給予幾本不同類型的教材,蕭滋老師很重視基礎訓練,通常一堂課始於音階及琶音,緊接著是練習曲,再下來會有巴赫及幾首不同樂派的曲目。於基礎練習、音階及琶音中,蕭滋老師所要求的除了合宜的速度外,音粒的清晰及終止式和聲的優美均不可少,而這些也都可從他的示範當中聽到。練習曲也是老師不可少的基礎訓練之一,老師常依學生之程度及需要,給予不同類別之練習曲。再下來,都會彈奏巴赫,然後才是古典時期之奏嗚曲及其它樂派作品。總之,每堂課都豐富的涵蓋了不同樂派及風格之作品。
  以前當學生時,並不特別明白老師的苦心,及至現在自己也從事教學工作時,才明白老師的教學真是有長程計劃,充滿著教育良知和熱誠,他藉著這些不同的教材為學生打下基礎,使學生在不知不覺中,於簡短的一小時課程中有了基礎訓練,且對各個樂派的樂曲及其風格有涉獵。即使我當時正面臨著聯考,而我的妹妹僅是非音樂班之國小學童,老師依舊本著教育良知及愛心,使我們有較豐富的曲目,為我們打下良好的古典音樂根基。
  我想老師應該是很重視巴赫的樂曲,因為他似乎每個年齡層的人都給予巴赫的樂曲,當時我正彈奏巴赫的〈平均律〉,而我兩個妹妹彈的是巴赫〈創意曲〉及〈法國組曲〉,且幾乎整本〈創意曲〉均彈過,留下了極珍貴的蕭滋老師手稿記錄。在巴赫中,老師要求各聲部橫向的獨立線條及縱向的和聲呈現,特別的是,老師很重視巴赫各個樂曲之主要樂念及個別風格。印象中,老師示範的巴赫樂曲一直是充滿律動且豐富的,猶記得第一次聽老師彈奏巴赫〈平均律〉第一冊之〈D大調前奏曲>的清朗明亮,而這首曲子的賦格用的是典型的法國式序曲節奏,譜上記載的是普通的附點,而老師卻彈成複附點,且也將我譜上之附點全改為複附點,而其後成串之十六分音符,則稍有加快之前進感。當時心裡並不明白這是巴洛克時期的一個特殊風格,只覺得聽起來特別有一莊嚴華麗之感,及至出國學習後,才明白這種法國式序曲音樂原來是伴隨著法王路易十四出場而來的,充滿著君臨天下之不凡氣勢,而此處之附點為伴隨著法王出巡之雍容華貴感,常以複附點處理,老師的簡短示範,帶給我多年來不可磨滅的美感經歷。
  我一直很驚訝,老師如何能在這麼短的時問內,傳授這麼多的樂念,回想起來,這應該和他的博學及作事井然有序有關。誠如我前面所描述的,於彈奏新曲子前,老師必仔細地在學生樂譜上標出指法、句法、大小聲、觸鍵、裝飾音彈奏法、練習方法、表情記號、聲部進行及踏板等,藉此,使學生知道如何著手去練,且他通常會親自示範新曲子一次,加深學生對樂曲風格及詮釋的掌握。印象中,蕭滋老師在課程要結束前的幾分鐘,才會把譜拿到書桌上,就著燈光及放大鏡,一手在桌上默彈,一手就迅速的將所有記號一一標示出來,整個過程甚是簡短。然後他就會回到鋼琴前,在鋼琴上極帶感情的彈出,不管那是否僅是一小品,所有美感的傳遞,盡在這不言中。現在回想起來,才明白能如此迅速及肯定的於樂譜上標示,真是得集結了畢生的研究及教學經驗,才能記錄的出來。老師豐富的學識及研究,也幫學生縮短了許多摸索過程,尤其現在自己也成了教育界的一員時,更感佩蕭滋老師的博學及愛心。
  蕭滋老師真是個性情中人,他對學生演奏的好壞,可說是喜怒全形於色,彈的好時,他絕不吝於肯定,甚至在別人面前誇獎,但如下一刻彈的不盡合宜時,他也絕不會輕易過關,蕭滋老師真是嚴格地保持他為人師的責任感及高標準。雖然,我和老師上課時只是一個十幾歲之國中生,但老師一直很欣賞我所彈的布拉姆斯後期作品的韻味,其實我並不肯定自己的音樂有什麼值得欣賞的,有一次於彈奏中,不經意的看到老師閉目安詳的沉醉於音樂美感中,說也奇妙,似乎就在那一刻我明白了布拉姆斯音樂中的美,對自己的表現也多一份的肯定及欣賞,真是謝謝老師這種由衷的認定,它遠勝過任何言詞所能表達的,且是帶有國際標準的,猶記得,當時通過國內音樂資賦優異兒童考試,得以出國參加奧地利國立維也納音樂院考試,考試時,當地教授極為讚賞我的彈奏,認為非常有正統歐洲古典風味,而當他們知道我是蕭滋老師的學生時,都甚為欽佩,稱讚他是極為優秀的鋼琴家及教育學者。
  如今,雖蕭滋老師已離開我們許久,但小時候對老師的那種深沉的景仰及佩服,更隨著自己年齡的增長及出國眼界的拓展而加增,以前只懂得老師鋼琴上所說的,現在,更佩服老師的豐富學識及一輩子的成就,但最令我衷心感佩的是,他所做的一切是本著一顆對人的愛及珍惜,以至於他願意於近四十年前落腳於當時還甚為落後的台灣島上,奉獻他的一生,可以說,沒有蕭滋老師的全人擺上,台灣樂界絕沒有今日的蓬勃氣象。蕭滋老師,衷心的謝謝您對我們的珍愛!

黃 少 亭

( 錄自「每個音符都是愛-蕭滋教授百歲冥誕紀念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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